布爾喬亞大觀園

【聯合報╱何致和(作家)】

評《偽裝成獨白的愛情》

桑多‧馬芮著‧林玉緒譯
大塊文化出版公司

二十一世紀初,世界文壇有兩位匈牙利作家大放異彩,一位是2002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因惹‧卡爾特斯,另一位是已故流亡作家桑多‧馬芮。名不見經傳的卡爾特斯獲瑞典皇家學院青睞已夠爆冷門,馬芮重新被發現的過程更是傳奇——他舉槍自盡後不久,義大利某出版人在巴黎發現了他的著作並「一讀便知為大師級作品」,自此掀起各國翻譯搶印馬芮作品的熱潮。

《偽裝成獨白的愛情》是馬芮第二本譯介成中文的作品,與前作《餘燼》相較,本書肯定更令人瞠目結舌。四個敘事者的獨白,構成近六百頁內文,故事情節卻薄弱得完全不成比例,單就這點我們便不得不佩服馬芮的膽識與能力。

獨白是相當傳統的敘事方法,但在馬芮把這種形式推展到極致之後,竟造成一種由「添加」與「過濾」兩個動作構成的相互運動現象。為了完美模擬敘事者對特定聽眾說話的獨白,作者必須時時岔出主題,添加大批與主情節無關的雜訊;當大量雜訊被插入,鞏固了獨白的順暢與完整之後,竟也同時過濾掉大半傳統敘事小說一定會交代的情節。

有趣的是,當這兩種動作經由作品傳遞到讀者身上時,恰好會產生相反的運動。面對經過添加有如滔滔江水而來的獨白,讀者必須自行過濾其中雜訊,才能找出故事節點並將之串連成線;另方面,當讀者發現這些單薄的線條仍無法編織成全景畫時,他們就必須自己添加,利用想像或過去的閱讀經驗填補被作者刻意過濾而形成的情節空白。

也許為顧及銷量,各國出版人皆強調此書的愛情成分,但這並非本部作品的重點。馬芮耗費半生時光寫作此書(本書初版時僅有前兩部,後經兩次增補,尾聲遲至1980年才完成),想告訴我們的並非是簡單的Mr. Right或Miss Right概念,也不是少爺愛上婢女的老派愛情故事。即使作者在前兩部有此意圖,但到了第三部,當敘事者茱蒂帶領我們進入大觀園般的布爾喬亞世界時,我們才赫然發現作者用獨白撐起的根本不是小說,而是一部資產階級論述,批判的方向密切結合了匈牙利的政治史。

提起政治不免掃了閱讀的興味,所以我們還是回到文學上,欣賞馬芮在藝術上的表現。馬芮擅於捕捉「片刻」——人生中決定性的瞬間、各種深烙在主角腦海永難忘懷的景象。這種停格畫面的堆砌,讓閱讀這部小說的感覺像欣賞一場幻燈片放映,而非動態連貫的電影。當然,光靠幻燈片是不足的,還得配上大量的文字和旁白,這點作者顯然得心應手。或許因為匈牙利濃厚的詩人傳統,在這本小說中處處皆有佳句可供現代讀者摘拾,此點恰又證明了經典作品所必須具備的歷時性,一種文字不會因為時間而褪色的特質。

【2007/12/16 聯合報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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